Chapter 2 映像烟火 则倖
Chapter 2映像烟火
关允靉无法理解,妹妹怎能不恨妈妈。
妈妈离家出走时,关允慈零岁,关允靉三岁。两双稚嫩的圆眼数不清倒映过几回爸爸崩溃,与爷爷奶奶大吵一架,摔碎所有能摔碎的,撕烂所有能撕烂的,然后擦乾眼泪,出门上班或买菜的场景。
一听说她们没有妈妈,也不是住在一起的爸爸所亲生的,大伙看她们的眼神便瞬间蒙上了层雾霾,同情夹杂猜疑,轻蔑混合得意。成长过程中,关允靉很不习惯这种『特殊对待』,遂逐渐养出一张会砍杀的嘴巴,狠狠刺向胆敢触碰她逆鳞的人。
相较之下,也许关允慈是聪明过头所以不在乎,或者聪明过头所以隐藏得够深,关乎于父母,她显露在外的态度是从容不迫,像口香糖黏上鞋底,有些恼人,有些不便,但不至于坏了心情。
「姊你想想,妈不在,我们还是能活得很好不是吗?饭有吃饱,觉有睡够,学业也都能好好跟上,不用上学前或放学后去打零工分担家计,爸跟爷爷奶奶也没有虐待我们⋯⋯」她扳着手指数数道,「我们出去逛街玩乐的机会不比其他同学少,爸虽然不是什么大集团董事长,但也很常买我们想要的东西给我们,作业有不会的地方也可以问他就好,亲戚也很喜欢我们——所以我不懂耶,妈不在真的是那么严重的问题吗?这世界上有很多人可以取代她的位置不是吗?她在哪里、在做什么、有没有在想我们,这些事真的有那么重要吗?」
关允靉不怪妹妹;她那时才八岁而已。更何况身为姊姊,关允靉当初心智也不成熟,不足以表达自己的切身体会。妈妈的离去所隐含的缺口,不是物质性,恐怕也不是精神性的,端看你怎么想。你没有真的失去任何你不能从其他地方争取得来的事物,所谓『机缘』也不会让你往后的日子因这偶发事件而遭受到连带影响。
与妈妈因病去世或被车撞死等不可抗力因素不同,戴晴芮自愿揹上行囊踏出家门这一举动,纯粹是种巨大、不可撼摇的恶意。她不在乎她的家人。她的家人是死是活、幸福与否,全与她个人无关。断得乾净俐落,切割面都不现毛边。这么绝情的不掛念、不瞻顾竟是出于自己的亲生母亲,关允靉光是想像一点皮毛,就感到全身骨骼冻结般地难受,无法听取指令,不愿融入社群。
于是她自常规道路上半途脱逃,遁入不计结果、法规与世俗的灰色地带。时不时逃家翘课,流连酒吧、撞球馆、闹鬼废墟或KTV等场所,穿着清凉,抽菸饮酒飆车早已见怪不怪,虽然不曾加入帮派,却也不只一次目睹多方人马叫嚣斗殴,互相打得你死我活,她在一旁鼓掌叫好,乐得宛如观望势均力敌的班级拔河赛。
教科书从学期初用至学期末都没沾上半点笔墨,有去学校的日子不外乎上课睡觉下课尿尿,成绩总在个位数区间内徘徊,国高中六年不晓得几次与留级的命运擦肩而过。大学入学考试凭恃两週恶补来、极有限的学科知识,以及单单小聪明和运气,分数刚好搆到某后段大学地理系的边。不算跌破眾人眼镜,可至少让担忧大女儿最高学歷终止在高中毕业的父亲放下了心中重担。
在学期间,领有大学学生证的关允靉鲜少利用图书馆、社办或系所等资源,却成了校园近旁夜店、购物商场和漫画出租店的常客。地理系在学什么她一概不知,对其他科系的专业领域也毫无兴致。基本上过着与中学时代一模一样的生活。
不过有一点改变的是,关允靉成为大学生后,开始喜欢看电影了。
尤其二轮戏院的午夜场电影,进场前后一片昏暗,空气中飘着陈年椅套、香菸、脚臭、炸物和漂白水的气味,丰富鼻腔,可待双眸适应黑暗,在场露出人形轮廓的仅有小猫两三隻,寂寥滋长寂寥,直到背后射来一束光,炸出万千映像,用扎实的剧情结构和生动的人物对白,应证了她毕生之虚幻,如同洞穴壁上的倒影,午夜梦回空想的產物。
⋯⋯但,也不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