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hapter 29 面具之后 则倖
剩下的人全将目光放在陷入狂暴的同伴的学生,也就是关允慈身上。她读不懂他们眨也不眨的双眼是在催促她做点什么,还是警告她什么也别做。她杵在中间踌躇,心如刀割,可怜罗思舷诚心实意在乎着的事物,被不知谁当成了笑柄玩弄。
也不一定是笑柄。藏身朱雀身后的若是一幅耶穌与佛祖基情四射的恶搞图,罗思舷可能就不会大受打击,只要把它想成是某人鄙俗的恶趣味,笑笑搪塞过去即可。但问题是眼前这位基督教救世主看上去就是无比庄重正经的模样,代表真火教教徒这段时日卯足了劲祀奉的心力,本该是餵养火神的燃料,实际上却全都回向给了他们认定的异端邪说,火在他们无人知晓的一霎间,闃然熄灭了。
罗思舷停下了对无辜墙壁的殴打,热汗淋漓吃力地喘着气,然后把自己关进房里,对在门外从轻至重不断敲着门板的关允慈充耳不闻。那晚无人吃得下饭或睡得安稳,跟罗思舷共用厢房的关允慈甚至不能回自己的床垫上睡,她不想打扰其他人,只好缩回正厅角落休憩,背靠着墙,双手环住曲起的小腿,脸颊枕在膝盖上,连身体都无法解读倦意似的,不肯径直进入休眠。耶穌像与朱雀图仍呈毁损状瘫在地板,被风吹着,风滚草般翻卷过她脚边,两隻——不,是三隻雨夜里被主人遗弃在马路草丛边的幼犬。
离梦乡还有两三步就能抵达,她听见有人朝自己踱来,脚步声听上去并不介意会不会把她吵醒。关允慈抬头一望,看见罗思舷眼里结满蜘蛛网,脸孔冰冷憔悴,窗櫺滤过的月光在那上头勾画出横向条纹,彷彿包裹着层层绷带的木乃伊。罗思舷在离她三步位置停下,开口:
「祆礼是我发明的,你知道吗?」
关允慈不知道,但没有点头或摇头,罗思舷也不像期望她会回应的样子,自顾自说下去:
「我把我所拥有的一切全献给了火神。我的人是为祂而生,我的肉体、我的灵魂、我的音乐、我的梦想,没有一项不是为火神而存在。」
青蓝月色漫进室内,淹过回纹砖雕、彩绘壁画、鏤空花窗,让两人眼里所见的每一样景物表面,都浮上一层熠熠生辉的漆器质地,随着水波荡漾漫溢。
海水的咸渗入嘴里,罗思舷用手背揩掉泪水,张了张口,却没能发出声音,闭上嘴,呜咽声反倒止不住地泉涌而出。关允慈识相地不把心底话说出口,毕竟不是每种感触都应诉诸言表——就像罗思舷以为她对火神绝对忠诚,火神就能为她击溃死亡一样,关允慈也曾以为只要对柯骏宸保有专一的挚爱,柯骏宸就不会对她动手。
为了这错误的信念,关允慈在火车月台上见识到对死亡的恐惧其实远比死亡本身可怕,会亲手且有意地为他人带来死亡的人,远比死亡可怕。
而罗思舷她,则是把自己活埋在真火教这个闭锁的世界观里,当无影无形而又无所不在的水升高至与咽喉齐平,她能做的也只有尽最大的努力抬高头颅,朝着天顶气若游丝招唤火神,卑微相告:
『我把所有的东西全都给你,才华、时间、青春、金钱、美貌、名声,我都不要了,全部都可以给你,请你放过我。放过我。』
想到这,另一幅画面硬是排开其他念头,恣肆插入关允慈脑际:姊姊站在爸爸遗骸身边,满面春风地向刚接走他的死神挥手道别。
她把视线转回罗思舷身上,暗忖,说不定姊姊是少见的、能挥别骨子里死亡阴影的人。「来这边坐吧。来。」她对罗思舷说。后者却向后退了几步,半转过身道:
「回我房间去吧。」
关允慈何乐不为。
房内,两人的睡舖平整光滑,不见睡过的痕跡。她们和衣躺下面对彼此,一手搁在脸颊与枕头之间,另一手悬在两张床垫中央、约莫五公分长的凹陷处。黑暗里,罗思舷发亮的眼睛恍如古埃及神话里的圣甲虫。
「我不会就这样被打倒的。」她说。
虽然不确定她说话的对象是不是自己,关允慈依然出声应答:「我确定你不会的。」
「我没什么好失去的。」
「是。」
「真火教是我的一切。没了它,」她越说越小声,「就再也不会有人需要我。」
「⋯⋯」
在很久很久以后,关允慈时常会想起这一幕。假如当时她用不同方式展开对话,她们是不是就会走向不同的结果呢?就算我无法同理折磨罗思舷的嚮往与惆悵,但她身为和我一样的一个人,我不是就具有世界上全部的理由,因为她的痛苦而痛苦了吗?
「我爸妈只把我当摇钱树。」罗思舷陡然迸出这句。「他们爱的不是我这个人,是当上歌星后飞黄腾达的未来的我。」
说完她翻过身,背对着关允慈,不再作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