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4章 枕上灯
老信平侯吹了口茶,目光幽远沧桑,只道:“白首相知犹按剑,朱门先达笑弹冠,在岭南的时候,我教过你的。”
她又踉跄着去问母亲,问这世上有没有不散的姐妹?
母亲将她搂进怀里,指尖戳戳她额头,笑她也会犯傻:“我只听过这世上有一体的夫妻,还没听过有一体的姐妹。”
“再好的姐妹,只要各自成了家,最重要的就成了儿女夫君,这婚姻啊,娘家是依靠,夫君是支柱。
姐妹再好,不过是锦上添花,女子毕生荣辱,根基还是在父亲,在夫君,在自己的儿女。”
“眼前就有现成的例子,当年左右天下、叱咤风云的北地四姝,如今又如何呢?
还不是死的死,囚的囚,散的散,你看忠节夫人和平溪居士现今在宴上相遇,有比跟旁人多说几句话吗?”
杨之华大彻大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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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之华咱能不能不悟了——
第63章
“是你卸了金风玉露的琴弦?”
程曜灵一回高唐侯府,就被忠节夫人叫到了房里问话。
她才知道那把琴叫金风玉露,也依稀猜到自己可能是闯了祸,老实点头,脚步心虚地往后退了退。
忠节夫人倚在榻上,见程曜灵承认,偏过头去,无比倦怠地揪了揪眉心。
侍奉在她身边的泠风神色忧愁,走上前,俯身拉着程曜灵的手,略有些责备道:
“郡主这回实在是闯了大祸,那把琴是当年你父亲赠给你母亲的,你再淘气也不该对它下手。”
“快说说,你把琴弦藏在哪儿了?”
“我现在不能说。”程曜灵摇了摇头,琴弦才刚送给杨之华,立马又要回来算怎么回事?
“等九月吧,九月我一定找回琴弦,把金风玉露复原。”
之华是学宫最出色的学生,琴棋书画无一不绝,以她的琴技,出师典仪上定能惊艳四座,为师傅脸上增光添彩,也为女学扬名。
而要是提前跟她说明实情,她一定会把琴弦退回来的。
程曜灵要让她在众人面前奏出最好的《文王操》,所以这会儿连母亲也想瞒着,不愿杨之华被任何人打扰。
泠风有点急了:“你用那些琴弦去做什么了?为何要耽搁到九月?”
“没做什么……”程曜灵坚持瞒下去。
“阿羲。”忠节夫人开口:“金风玉露是你父亲留给我的遗物。”
程曜灵小声反驳道:“可我也没见你弹过……”
“钟子期死,伯牙破琴绝弦,终身不复鼓琴,以为世无足复为鼓琴者。”
忠节夫人站起身,走到程曜灵身旁:“你能明白吗?”
“我听过这个故事。”杨之华早给她讲过。
“母亲的意思我也明白了,但是……”
程曜灵抿了抿唇:“用母亲的话来说,母亲的钟子期死了,我的俞伯牙却还活着。”
忠节夫人脸上浮现恍惚震动之色。
“母亲。”程曜灵揪着忠节夫人的衣摆跪下了,她从未这样哀求过忠节夫人:
“金风玉露放在那里也只是放着,我卸它的琴弦真的有大用,别查琴弦的去向了好不好,九月我一定把它完好无损地还给你。”
忠节夫人深深闭目,在原地伫立良久,叹息般出声:“我等你到九月。”
九月初,北宫女学出师典仪上,杨之华作为诸生头名,首个登台,奏《文王操》。
琴响三声,她断弦摔琴,放言“才藻非女子事也”,退场离宫,与女学割席。
程曜灵想追上去,却被慕容瑛和三公主死死拉住。
在座众人先是鸦雀无声,看向慕容瑛的目光或好奇、或怜悯、或幸灾乐祸。
而后纷纷议论起来,席中还有人不怀好意地问忠节夫人:
“慕容平溪和她的学生做这出戏,是想给我们看呢?还是想给太后看?又或者……是想给陛下看?”
忠节夫人一个眼神将人挡了回去。
此时场面一片混乱,太后坐于高台,被架在了那里,走也不是,不走也不是。
满堂浮华喧嚣中,慕容瑛抬头,望了一眼初秋正午眩目的日光,对身边的程曜灵和三公主撂下两个字:
“别动。”
随后径直走向原本供人演奏的台上,步伐快且从容,途中甚至还伸手捞了一壶酒。
她在台上站定,满面平静,目光扫过一圈,与所有人一一对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