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1章 飞熊
白逸襄道:“只要有一线机会,纵使只有片刻光景,也足矣。”
赵玄凝思片刻,眸中忽然一亮: “有了,三日后六弟要在洛水之畔的临波水榭设流觞诗会,广邀京中名士,届时应会携二人随行。若是未带那二人前去,那就让玄影卫将人掳来与先生见上一面。”
六月流火,暑气蒸腾。
洛阳城内热浪滚滚,唯有洛水之滨,因那一池碧水与连绵的柳荫,尚存几分清凉。
今日,楚王赵奕于洛水畔的“临波水榭”之中,设下了盛大的“消夏冰宴”。
京城的达官显贵、文人墨客云集于此,衣香鬓影,冠盖如云。
赵奕今日着一袭广袖流仙衫,头戴通天犀玉冠,坐于主亭之中。他姿态慵懒,一手持犀角杯,一手轻挥麈尾,与身旁几位大儒谈玄论道,言辞间珠玑暗藏,引得众人连连称颂。
亭子一角,赫连善与其妹棻姬跪坐于地。赫连善怀抱胡笳,棻姬手拨琵琶。二人虽在热闹中心,却似那屏风上的死物,周身透着一股木然。
太子赵玄与吏部侍郎白逸襄,亦在宾客之列。赵玄不动声色地瞥向主亭,随后对身后一名侍从微微颔首。
那侍从悄然退下。
片刻后,人群外围忽然传来一阵极大的骚动,隐约有惊叹声传来。
“此乃张伯英真迹否?笔法惊蛇入草,飞鸟出林,果是《冠军帖》神髓!”
“久闻草圣墨宝藏于南山隐者之手,不意今日得见天日!”
此言一出,满座哗然。赵奕原本漫不经心的眸子,也射出一道精光。
人人皆知,他嗜好书法,尤爱草书,家中收藏颇丰,却独独缺了一幅张芝真迹,引为生平憾事。
如今听闻“草圣”墨宝现世,且就在这洛水之滨,他怎能坐住?
赵奕当即起身,“张伯英墨宝乃稀世奇珍,既现于此,本王岂能错过?诸公,且随我共辨真伪,莫教明珠蒙尘。”
言罢,他在众人的簇拥下,步履匆匆地往骚动处行去。
待楚王一行远去,周遭稍显冷清。
白逸襄手持竹扇,缓步踱至亭边,似是赏鱼,步履靠近了赫连善。
白逸襄他扇影轻摇,道:“这胡笳制式古朴,包浆温润,想来是件有些年头的老物件了。”
赫连善木然抬头,见来人青衫博带,风骨峻拔,眉目间温煦如春风,却自带着不容轻犯的威仪。他不敢怠慢,依胡俗并汉礼,俯身顿首:“贵人谬赞,不过是家传的旧物,以此……苟活性命罢了。”
白逸襄却道:“故国虽远,然狼性未泯。若是连这点心气儿都磨没了,那便真成了行尸走肉,谓之‘苟活’。”
赫连善心头剧震,猛地抬眼,眼中闪过一丝警惕。
恰在此时,不远处几名宗室子弟为争临流观荷的佳处,高声争执起来,推搡间竟将一案酒馔撞翻。负责监视亭隅的楚王府侍卫闻声望去,分了心神。
便是这一瞬,白逸襄跨入亭内,指尖一翻,一枚温热的物事便已滑入赫连善掌心。
“此是伊稚丹托我转交于你。他嘱我传语:狼奔千里,志在肉食;骥伏盐车,终有奋蹄。今他已据西域称王,日夜东望,从未一日忘君。教君忍辱负重,待时而动。他日必盛装东来,迎你归乡,助你复国立业!”
那人一字一句清晰地落入耳中,赫连善眸光颤动。
“伊稚丹……”
儿时与他在大漠上骑马射雕的安达,那个他以为早已将他遗忘的兄弟……
掌心中那枚狼牙的触感粗砺而真实,仿佛还带着大漠烈日的余温。
赫连善死死攥着那枚狼牙,原本死灰般的眼睛里,迸射出一股骇人的光亮。
“多谢……先生。” 他声音嘶哑,几不成调,泪水已在眼眶中打转。
“莫要谢我,要谢,便谢你自己还活着。”白逸襄深深看了他一眼,恢复了常态,朗声道,“此胡笳制式虽古,却漆皮斑驳、柱已残损,已有朽败之态,实不称我心意。罢了,吾另寻佳品便是。”
言罢,他摇着竹扇,从容而去。
……
日暮时分,楚王府内。
赵奕今日虽未得张芝真迹,却在众人面前展露了一番辨伪的卓识,博了个 “雅鉴” 之名,心情尚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