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章 陈之遥
他伸手跟她要,她便递过去了,又与他假充狐朋狗友。
他接到手中,也喝了一口,放下酒壶才开口问:“这般算不算……?”
“啊?”她先是愣怔,瞬间懂了。
一下站起来,走进船篷,拿上手巾与那盏羊角灯,提溜着下了船。
他自知冒犯,赶紧跟上,追在后面问:“你去哪里?”
她没回头,只是答:“那山脚下有泉水入海,我去盥洗。”
意思是你不要跟着我,却不料听见他道:“那我也去吧。”
她在前面走着,闭了闭眼,无话可说。
他想不了那么多,脚下紧赶几步,可真赶上了,也像是失了言语,只默默与她并肩同行。
那是一条往城北胡子山去的路,此时早已没有行人。她提灯走着,他跟着她,看着她手中的灯。那一小团昏黄的光照亮两个人,以及他们前方的一小段路。
静静走了一阵,便听到潺潺的水声,一径自山顶而下的溪流在那里汇作一处小潭,再流进海中。
她找了块干燥的礁石搁下羊角灯,而后坐下,掬水洗手,洗脸。
他坐到她身边,如法炮制,却笨拙地把水溅了她一头。
“对不住对不住。”他忙道,凑过去替她擦,手捧住她的脸,指腹抹过她的嘴唇。
他可以指天发誓,那只是一个下意识的动作。可真做了,却叫两人都是一怔。
远岫突然有些怕。
生死都经历过,她已许久没有怕过什么了。或许只因当下的感觉对她来说全然陌生,而越是陌生,就越是强烈。
“那时候亲你,你会不会杀了我?”声音半哑,读书人偏还要说话。
“什么时候?”她明知故问。
他果然回答:“我们成亲的那天夜里。”
“嗯,你看出来了。”她不怕了,反倒有点想笑。
“那现在呢?”他问。
“你不是会看吗?”她反问。
他不管了,他忍不住,凑近了,吻上她的嘴唇。
而她一把将他推了下去。
她也可以指天发誓,那只是瞬息之间下意识的反应,见他在水里挣扎,才知这人不会水。
她只得跳进潭水救他,而他如同抓住救命稻草,一把抱住她。
她说:“你不要抱得这样紧。”
他说:“我水性不好,怕沉下去。”
她真笑了,说:“你站直了,能踩着水底。”
“可是,很滑啊。”他不松手,一心要两人挨得更近,却又觉得水中处处都是柔软的,总不得法。
他急切起来,说:“你别逃。”
她辩说:“我没有。”
她才不会逃。
但他还是感觉到她微微的颤抖,问:“冷吗?”
“冷。”她回答。
潭水很凉,可身上明明是火热的。许是越热,便越觉得水凉吧。
“那赶紧上去吧。”他忙道,拙手钝脚地拉着她往水边挪过去。
她无话可说,心下道,这时候倒踩得稳了。
从山脚到渔港,两人湿淋淋地走了一路。要是被人看见,怕是会以为撞上了水鬼。
回到船上,她去寝舱换衣裳,隔着木扇,扔过来一条干布巾子给他。
他便也脱去湿衣,擦干身体,披上替换的短褐。手做着这些琐事,脑子里全是她。
似是吃了雄心豹子胆,他伸手推门,这才发现她没把门插上。
舱房被油灯照亮,他先看到壁板上她的影子,身体起伏的轮廓,竟已有种轻云蔽月的惊艳。随后才是她的背影,他更加看呆了。
但她吹了灯。
周遭一瞬暗下来,只余打开的舱板透进来的微光。
他隐约看到她抽去发簪,任由乌黑的发丝打着旋儿落下,披散在肩头。黑暗更给他添了些胆量,他走过去,伸手触碰她赤裸的身体,像方才在水里一样抱住她。她也不逃了,转过身,环住他的脖颈。
两副年轻的肉体,炽热的体温,咚咚撞击的心跳,就这么紧紧贴在一起,却又都不确定该怎么继续。
她试着吻他,手指小心摩挲着他颈侧的伤,像一只小动物在他脸上和脖子上咬来咬去,那么稚拙,那么真挚。
他一样未经人事,只是这般已叫他脑中嗡鸣,从喉结到小腹全是麻的,心跳快得都有些疼了。
直到两人嘴唇对上嘴唇,才好似终于潜到海底,撬开另一重世界。海床之下,又是九重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