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9章 我与今
兰波的后背瞬间绷紧,他握紧手电筒,光束因为手的微颤而晃动。
不是错觉!
画里的少年真的眨了眨眼,然后,他的目光从画外移开,缓缓转向了站在画前的莱恩。
两个莱恩对视着。
一个在画布上,十五六岁,穿着制服,表情冰冷。
一个在画布前,四岁,戴着过大的礼帽,眼神清澈。
时间凝固了几秒。
然后画里的少年开口了。
声音不是从画布上传来的,是直接响在房间里的,很轻,很平静,带着点不属于这个年龄的疲惫:“你来了。”
莱恩仰头看着他,没说话。
画里的少年等了等,见莱恩不回答,又开口:“你不记得我了。”
这不是问句。
莱恩摇摇头,声音很小:“不记得。”
“我猜也是。”画里的少年说,“如果你记得,就不会是现在这个样子。”
他的手抬起来,轻轻碰了碰画布的表面。那个动作很自然,就像真的在触摸玻璃或者水面。画布微微凹陷,泛起一圈细微的涟漪。
“这是哪里?”莱恩问。
“一幅画。”画里的少年说,“王尔德的画。但他画我的时候,我不是现在这个样子——他画的是别的东西,一片海,或者一片云……抱歉,我不记得了。但画完之后,画就自己变了。它吸收来看它的人的记忆,然后变成他们心里最想看到的东西,或者……最怕看到的东西。”
他的目光移向兰波,停留了一秒,又回到莱恩身上。
“你来看我,所以画变成了我。”他说,“或许是因为你想知道我是谁。”
“你是谁?”莱恩问。
画里的少年沉默了几秒。
“我是你。”他说,“另一个你。在另一个时间,另一个地方,穿着这身衣服,站在这栋楼前的你。”
“那是……什么时候?”
“我不记得了。”画里的少年说,“我只是一幅画。”
他伸出手,手掌贴在画布上。画布再次泛起涟漪,这次更明显,像水面被石子打破平静。
“我一直在这里。”他说,“看着每一个来看画的人。钟塔侍从的人来过,公社的人来过,还有一些……不认识的人。他们站在画前,看着我,想着自己的事。画就把他们的记忆吸收一点,变成新的画面。有时候我会看到海,有时候看到森林,有时候看到不认识的人脸。”
他的声音很平静,但兰波听出了一丝别的东西——一种深埋在平静下的、几乎察觉不到的厌倦。
“那你……”莱恩开口,又停住,好像不知道该怎么问。
“你想问,我是不是真的?”画里的少年笑了笑。那个笑容很淡,几乎没有牵动嘴角,但眼睛里的冰冷融化了一点点。
“我是真的。”他说,“至少,我真的是一幅画。我的记忆,我的感觉,我站在相机前时手腕上金属环勒出的红痕——都是真的。画把它们都困住了,困在这块布上,困在这些颜料里。”
他顿了顿,看向莱恩:“但你不一样。你站在外面,你是自由的。”
莱恩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他把礼帽拿了下来。过了很久,他才小声说:“我不自由。”
“为什么?”
“因为……”莱恩的声音越来越小,“我不知道该去哪里。”
画里的少年没有说话。他看着莱恩,蓝色眼睛里有什么东西闪了一下,很快又消失了。
窗外雨声变大了,噼里啪啦敲打着玻璃。
“带我离开吧。”画里的少年突然说,声音比刚才轻了很多,“douze。”
莱恩猛地抬头。
那个名字——douze。
他听过那个名字,在梦里,在那个呼唤他的声音里。
那是另一个世界的他的名字,黑之十二号的名字。
“你叫我什么?”莱恩问。
“douze。”画里的少年重复了一遍,“那是你的名字,不是吗?在实验室里,他们给你的编号——黑之十二号。”
莱恩的手指微微收紧,礼帽的帽檐被他捏得变了形。
“我不记得。”他说。
“我知道。”画里的少年说,“但我知道。我记得实验室的白墙,记得地板冰凉的温度,记得他们叫我十二号时的语气。我记得……很多你不记得的事。”
他的手从画布上放下来,垂在身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