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章 八月有信
他是不合时宜的,是个不应该出生的“错误”——所以,他多余、活该,吃这么多的苦头,也是因为这条命本身就“贱”。
邵武、邵文是男孩,就暂且不说……那邵小妹呢?也生来就错吗?
愚昧、无知、蠢笨、暴虐……这是流淌在他们家族基因里的东西,也是那看不见摸不着的、桎梏着世代一辈辈的“业力”。
……为什么还要生?为什么要让一个个稚嫩无辜的孩子从出生开始,就去背负这无法被消解的“痛苦”与“罪孽”?
那种初次感知到这股庞然大物的恐惧,几乎将邵余的脑袋塞成了一团黑漆漆的乱麻。
邵余呆怔地、活像是失魂落魄了一般回到家。刚一进门就看到——两岁的邵小妹,被三岁的邵文揪着小辫儿,用铁皮小汽车“邦邦”砸着额头。
邵小妹裹着尿布,她哇哇大哭,小脸通红肿胀一片,“啊——啊啊——!!”
邵武六岁,是个瘦骨嶙峋的煤条,蹲地上捡邵文掉下来的饼干渣滓吃。他还说不明白话,没有个幼儿园肯要,但似乎也没人打算送他去幼儿园。
而在这一片乱糟糟里,方芬芬像是一滩失去活气的软肉,她瘫在沙发上,双眼无神地盯着电视机。——对于孩子的哭声,充耳未闻,似乎那就是索命的鬼哭狼嚎。
“妈……”在那一瞬间,邵余不知自己为什么喉头哽咽。他抖着唇、沙哑着嗓子,几乎祈求,“你别再生了……好不好?”
“你说什么?”方芬芬捕捉到关键字,忽然从沙发上起来。
“别再生了……戴套、或者和我爸去结扎吧。”邵余说这话的时候,是羞耻的。让他一个十几岁的少年,跟自己妈妈说这样的话,差点咬穿了舌头。
“你——”方芬芬脸颊通红一片,眼眸流露出些许憎恶。她都已经三十多了,不算是年轻,但在听到这话,其羞耻程度,仍像个未出嫁的小姑娘。
“你要不要脸——!”但下一秒钟,她的质问脱口而出,“这是你该说的话吗?你上哪学回来这些浑话——送你去读书,是让你当不要脸的流氓吗?!”
她实在是太羞耻、以至于崩溃。在迟疑了足足几秒后,抓起茶几上的烟灰缸,就狠狠砸了过去,“滚——不要脸!!”
邵余被砸那一下,他都懵了、竟还被骂流氓。他额头淌下鲜血,结巴着、慌忙想自证清白,“是、是学校老师教的——”
他委屈,也绝望到想哭,“妈……所以、所以别再听我爸的了……”
十几岁的邵余,根本就不懂,为什么妈妈会反应这么大?会痛斥他流氓?明明他清清白白、连半点坏事都没有做过。
可、可能,他生来就不被喜欢,所以被厌恶,也很正常……
但当他把同样的话,说给了邵皓国听。瞬间,几乎是毫不留情,“咣”的一声、就是一个大耳刮子——
“特么放什么狗屁?!”邵皓国喝到满脸熏红,怒斥道。
“啊?想让老子断子绝孙?”他感到荒谬,被酒精灌满了的大脑,在这一瞬,被刺激到烧起来,“特么的,儿子管起老子来了?”
“说啊——”邵皓国不顾工友劝阻,他蹭一下站起来,抄起了个木头凳子攥在手里,“你那个死妈——让你来说这话?”
——他用脚尖拨弄了两下,被扇倒在地上的邵余。
而邵余挣扎了两下,还爬不起来。他佝偻着、蜷缩在地,像条死狗,痛到浑身都是汗。
而那种耻辱的,洗辩不清的感觉又来了,仿佛他说什么、都没办法证明本来就有的清白。在方芬芬面前是这样,在邵皓国面前也是这样……
“……”在这一瞬,邵余的脑子跟堵了似的,缓缓地、一股呛辣的眼泪浸满了眼眶。
他忽然好委屈,是一种在自己亲生父母面前,憋到了极致、终于爆发了的委屈——邵余猛地扭头,恶狠狠地瞪向了邵皓国。
“你什么眼神?”邵皓国脸上醉得通红,却跟来劲了似的,轻蔑一笑,然后,又用脚踹了一下他,“来,你再给我瞅一个试试?”
“……”邵余猛地抬起头,双眼惊瞪着。浑身上下都绷着颤,五脏六腑仿佛被活活撕了开。
那股庞然大物的东西,那股压制着他、令他反抗不得的东西——究竟……是什么?
是什么让他肝脑涂地、是什么让他撕心裂肺——又是什么,让他生来就有罪、有着无可赎清的罪孽呢??
“哈哈……”而邵皓国也来劲了,蹲下身来,伸手啪啪拍着他的脸颊,嘲笑着,挑衅着,“给你一把刀,是不是还想捅死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