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3章 鸿君老祖
第153章
柳员外家住城南,是个三进三出的大宅子,朱漆大门,门前两只石狮子,气派得很。姜玉林敲了半天的门,睡眼惺忪的门房这才出来应门。一看是县令大人,吓得连忙进去禀报。
柳员外名叫柳世昌,如今虽然已是知天命的年纪,但保养得宜,看起来白白胖胖。得知姜县令莅临,也没来得及换一身得体的衣裳见客,只匆匆穿了件绸缎睡衣走出来。
就见他满脸堆笑:“大人深夜驾临寒舍,不知有何贵干?”
姜玉林也不绕弯子:“柳员外,你家原来的丫鬟翠儿, 半个月前投井自尽了?”
柳员外的笑容僵了一下,随即又恢复了正常:“是有这么回事。那丫头想不开,跳了井,可惜了一条性命。大人怎么突然问起这个?”
“翠儿投的是哪口井?”
“就是后院那口井。”柳员外说着引姜玉林和谢易往后院走,“大人请看,就是这口。”
后院果然有一片梅林。眼下正是早春,梅树上的花早就谢完了,树上冒出了许多嫩绿的新叶。梅林中间有一口井,井口不大,用青石砌成,上面盖着一块木板。
柳员外让人掀开木板,姜玉林举着火把往下一照——井水清亮,能看到底,大约只有一人深,井底干干净净,什么都没有。
“这口井,和翠儿投井那天相比,有什么变化吗?”
柳员外想了想:“没有。翠儿死后,我们就把她的尸首捞上来了,井水换过一遍,没什么变化。”
谢易闻言若有所思。
两口井,一口在城南柳家,一口在城东赵六的棺材铺。翠儿的丈夫说翠儿投井死了,可尸首却在城东的井里。也就是说,翠儿根本就没有死在柳家的井里,又或者说,死在柳家井里的其实另有其人?
“柳员外,翠儿投井那天,是谁发现的?”
“是翠儿的丈夫刘大万。那天他来我家找我,说翠儿不见了,问我见没见着。我说没有,他就到处找,最后在后院井里找到了翠儿的……找到了她。”
柳员外说到这里,叹了口气,“刘大万当时就哭了,把人捞上来,背回去办了丧事。”
“你亲眼看见井里的尸体了?”
柳员外愣了一下:“那倒没有。刘大万把人捞上来的时候我在前厅,等我赶过去,尸首已经被他给背走了。不过刘大万说是翠儿,那应该就是翠儿。两口子嘛,还能认错不成?”
姜玉林心里已经有了计较。他谢过柳员外,转身出了柳家大门。
谢易跟在他身后,忽然说了一句:“姜师兄,那柳员外在说谎。”
“怎么说?”
“后院那口井,井壁的青苔长到了水面以下两寸的位置。这说明那口井的水位至少半个月没有变化过。如果半个月前有人投井,水位一定会因为捞尸而搅动,青苔上定然会留下痕迹。可是那口井的井壁上,青苔整整齐齐,没有一点被破坏过的痕迹。”
姜玉林停下脚步,看着谢易:“所以翠儿根本没有投柳家的井?”
“没有。翠儿的死,被刘大万和柳员外联手瞒下来了。翠儿真正的死因,恐怕和赵六家的那口井有关。”
“可问题是,”姜玉林皱起了眉头,“翠儿是半个月前死的,尸体是怎么进的赵六家?那口井的井口盖着石板,上面还压着大石头。赵六说他从来没打开过。如果他没有说谎,难道凶手有穿墙之术?”
谢易沉默了很久,忽然抬起头,眼睛亮了一下。
“姜师兄,你有没有想过一个问题——那井上的石板和石头究竟是赵六放上去的,还是别人放上去的?”
姜玉林怔了怔。
“如果赵六没说谎,他真的从来没有打开过那口井,那就说明石板和石头在他买下铺子的时候就已经在那里了。也就是说,翠儿的尸体在赵六买下铺子之前——也就是五年前,就已经在那口井里了。”
“可翠儿半个月前才死——”
“半个月前死的那个女人,真的是翠儿吗?”谢易的声音在夜风中显得格外清晰,“姜师兄,我们还没有见过翠儿的丈夫刘大万,也没有见过翠儿的尸体……不对,我们见过井里的尸体,但那能确定就是翠儿吗?”
“赵六凭借五官认出了她,可赵六已经十年没见过翠儿了。那张脸在水里泡了这么久,他真的没有认错吗?”
姜玉林只觉得脊背一阵发凉。
“你是说……井里那具女尸,根本不是翠儿?”
“我不知道。”谢易道:“所以我们要去刘大万家看看。看看翠儿的灵堂、看看翠儿的坟,看看那个一口咬定翠儿投井自尽的丈夫到底在隐瞒什么。”
刘大万的家在城北一条烂泥巷的尽头,是一间歪歪斜斜的土坯房,院子里堆着几口杀猪用的木桶,散发着浓烈的血腥味。
谢易、姜玉林二人到的时候天刚蒙蒙亮,刘大正在院子里磨刀。
他是个三十五六岁的壮汉,膀大腰圆,一脸横肉,左脸上有一道疤,从眼角一直咧到嘴角,看起来凶神恶煞。
“你就是刘大万?”
姜玉林亮出县令的腰牌。
刘大万放下刀站起来,目光警惕地扫了一眼姜玉林和他身后的谢易,垂下眼道:“是我,大人有什么事?”
“你妻子翠儿,半个月前投井自尽了?”
刘大万脸色变了下,但很快恢复了平静:“是。那贱人自己想不开跳了井,我已经把她埋了。”
“埋在哪里?”
“城外乱葬岗。一个投井自杀的女人,不吉利,不能进祖坟。”
姜玉林冷冷地看着他:“刘大万,你可知道,报假案,隐瞒真相,是要吃官司的?”
刘大万的脸抽搐了一下:“大人这是什么话?我媳妇死了,我报了官,怎么就成了报假案了?”
“你报官说翠儿投井自尽,可翠儿的尸体根本就不在柳员外家的井里。”姜玉林一字一顿道:“那口井干干净净,什么都没有。”
刘大万的眼珠子转了转,忽然冷笑一声:“大人说不在就不在?人是我从井里捞上来的,我亲眼看见的,还能有假?”
“你捞上来的那具尸体,确定是翠儿?”
“那是我媳妇!我还能认错不成?”
“是吗?”姜玉林从袖子里掏出一张纸,这是仵作对井中女尸的初步检验记录,“我们在城东一口井里发现了一具女尸,赵六说那是翠儿。可赵六已经十年没见过翠儿了,他的话不足为凭。”
“你是翠儿的丈夫,我现在带你去认尸,如果你能确认那具尸体是翠儿,我无话可说。如果你认不出来——或者认错了,那就说明你在说谎。”
刘大万的脸色终于变了。他后退了一步,手不自觉地摸上了腰间的杀猪刀。
“大人……城东的井?那个城东的井?”
“六顺寿材店后面的那口枯井。”
刘大万手里的杀猪刀“咣当”一声掉在了地上。
他脸上的血色褪尽,嘴唇剧烈地哆嗦着,像是想说什么,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谢易从姜玉林身后走出来,看着刘大万,忽然问了一句:“五年前,你是不是去过城东那条巷子?”
刘大万猛地抬起头,眼睛里满是惊恐。
谢易的声音不高不低,却像一把钝刀在刘大万的心口上一下一下地磨——
“五年前,你在柳员外家做短工,负责杀猪宰羊。你认识了翠儿,想娶她。但翠儿心里有别人,她不愿意嫁给你。你就去找柳员外,还许了他一大笔钱。”
“柳员外同意了,因为他正愁翠儿跟赵六的私情败坏了柳家的名声。”
“你娶了翠儿之后发现她心里始终忘不了赵六。于是,你便开始打她,骂她,怀疑她跟别的男人有私情。”
“五年前的一天夜里,你又打了她,她受不了,跑出了家门。你追出去,追到了城东的一条巷子里。你掐住她的脖子,把她推到了一口井里……”
“闭嘴!”刘大万发出一声野兽般的吼叫,猛地扑向谢易。
谢易早有防备,侧身一避的同时反手抄出一柄铜如意,狠狠地敲在了对方的膝后。刘大万吃痛地叫了一声瞬间跪倒在地,身后的两个差役也趁机将其死死按住。
见到谢易这番行云流水般的操作,姜玉林眨了眨眼,满脸诧异。
“易之……你竟有如此身手?”
谢易十分淡然地将铜如意又重新塞回布袋里,冲姜玉林笑了笑:“姜师兄见笑了,不过是为了强身健体罢了。想要参加会试,没有一个强健的体魄那可不行。”
闻言,姜玉林恍然点点头,“原来如此。”
当初他北上参加春闱因为水土不服可是遭了好一番罪,险些耽误正事。没想到易之年纪小小就已经考虑得如此长远,这一点倒是他这个做师兄的远远不及了。
“我没杀人!我没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