返回第153章  鸿君老祖首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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刘大万在地上挣扎着,声嘶力竭地喊:“那是意外!她跑,我去追,她滑倒了,自己掉进去的!我没有推她!我伸手去拉了,没拉住!”

姜玉林蹲下来,与刘大万平视:“五年前你杀了一个女人,你以为那是翠儿。你盖上井口,压上石头回了家。可你回家之后发现,翠儿好好地在家里,她根本就没跑出去。”

“那天夜里你追出去的女人不是翠儿,而是另一个你不认识的女人。你杀错了人。”

刘大万的挣扎忽然停了,他的眼睛里满是茫然和恐惧,像一只被逼到绝路的困兽。

“你害怕事情败露,所以没有报官。你把那个女人的尸体留在了井里,希望永远没有人发现。可你没想到,半个月前,翠儿真的死了。”

“于是你便借这个机会谎称翠儿投井,把那口井里的尸体说成是翠儿的,想就此了结五年前的案子。为此,你甚至去柳员外家演戏,让柳员外以为翠儿真的死在了他家的井里。柳员外怕惹上官司,也帮你圆了谎。”

“可你漏算了两件事。”谢易接过姜玉林的话,声音平静得像一潭死水,“你杀了人,把尸体丢进去,盖上石板压上石头想要瞒天过海,但却没想到赵六会买下那间铺子,更没想到赵六就是翠儿当年的旧情人。”

“翠儿死后,赵六扎的纸新娘引来了翠儿的亡魂。她去棺材铺找赵六,没曾想意外发现了井里的秘密——”

“那井里躺着另一个女人的尸体,一个替她死去的无辜的女人。翠儿的亡魂哭了,泪水浸湿了纸人。所以赵六才会听见哭声,所以纸人才会消失。”

“不是纸人自己走了,而是翠儿的亡魂把纸人带到了井边,她想告诉赵六,井里有人。”

刘大万彻底瘫在了地上。

“那个被我推下井的女人……是谁?”他的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见。

姜玉林站起身,看着远处渐渐亮起的天际线,缓缓道:“我们会查清的。但在此之前,你要为你五年前杀死的那个女人,为你这五年来对翠儿的虐待,为你所有的谎言付出代价。”

刘大万被押回县衙后,在审讯中交代了一切。

五年前的那个夜晚,他喝醉了酒,怀疑翠儿又去找赵六便提着刀追了出去。在城东的巷子里,他看见一个穿着打扮与翠儿极其相似的女人在前面跑,他追上去,掐住她的脖子,把她推到了井里。那井口没有盖,他推完人就走了。

等他酒醒回到家发现翠儿好好的躺在床上,这才知道自己杀错了人。他不敢报官,连夜回到那口井边,找了一块石板和一块大石头把井口封死了。

他以为这件事永远不会被人发现。

至于那个被他推下井的女人,后来查明了身份——

是一个从外地来仙居投亲的妇人,姓周,三十岁,因为迷路误入了城东的巷子。她穿着和翠儿颜色相近的衣裳,在夜色中被刘大万误认。她的家人也曾来仙居找过她,但没有任何线索最终不了了之。

而翠儿的真正死因也在刘大万被捕之后水落石出。翠儿是被刘大万打伤后不治身亡的——

刘大万用杀猪的铁钩子抽打翠儿,铁钩刺穿了翠儿的脾脏,翠儿内出血而死。刘大万怕事情败露,谎称翠儿投井自尽,并利用柳员外的口供来佐证自己的谎言。

柳员外因为作伪证被罚了银子,虽然没有入罪但名声一落千丈。

赵六被无罪释放。

回到棺材铺那天,他在院子里跪了很久,对着那口已经清理干净的井,烧了最后一只纸新娘。

谢易站在一旁,看着火焰将纸人吞噬。纸人的嘴角在火中微微上翘,像是在笑。

“她走了?”姜玉林悄声询问。

“走了。”谢易道:“翠儿的亡魂,还有替翠儿死去的那个周姓妇人的亡魂都走了。是地府的阴差亲自来接的。”

“那个周姓妇人……她有什么话说吗?”

谢易沉默了一会儿,轻声道:“她说,她不怪赵六,也不怪翠儿。怪只怪命不好,穿了一件和别人同色的衣裳。”

姜玉林觉得鼻子一酸,连忙转过头去。

赵六烧完了纸人,站起来擦干了眼泪。他没有再扎新的纸新娘。

从那以后,他的棺材铺里只有棺材,没有纸人。

有人问他为什么不扎纸人了,他说:“扎给谁看呢?活着的人不需要,死了的人,也带不走。”

……

事情过去几日后,姜玉林在整理案卷时突然发现了一个先前被忽略的小细节。

那口井里除了女尸和纸人外,当时其实还捞上来一样东西——一枚玉戒指。很小,很旧,内测刻着一个“翠”字。

他问过赵六,赵六说那不是他送的。又问了刘大万,刘大万也说没见过。后来他还问了柳员外,柳员外说不记得翠儿戴过戒指。

那这枚玉戒指是谁的?是周姓妇人的,还是翠儿的?

如果是翠儿的,为什么会出现在那口井里?翠儿生前去过那口井边吗?

姜玉林拿着戒指去找谢易,谢易正捧着孟婶做的食饼筒大快朵颐。看见戒指,便接过来看了看。

“没有残魂。这枚戒指干干净净,就是一枚普通的戒指。”

“那它为什么会出现在井里?”

谢易想了想,忽然笑了:“姜师兄,你有没有想过,也许那天晚上,翠儿确实去过城东那口井呢?”

姜玉林一愣。

“刘大万追出去的时候,看见一个穿着打扮和翠儿极其相似的女人在跑。兴许那个女人就是翠儿本人呢?”

就听谢易继续道:“假设翠儿那天夜里确实跑出去了,跑到了城东,在井边弄丢了这枚戒指,然后她就回家了,又或者去了别的什么地方。而刘大万在巷子里追上的,是那个倒霉的周姓妇人。”

“那翠儿后来为什么没提这件事?”

“因为她怕。她怕刘大万知道那天夜里她确实出去过,会打她。所以她便装作毫不知情。刘大万以为自己杀的是翠儿,其实他杀的是另一个人。翠儿知道刘大万杀了人,但她不敢说,因为她怕下一个死的是自己。”

姜玉林的手微微发抖。

“所以翠儿这五年一直都生活在恐惧里。她知道自己的丈夫是个杀人犯,她每天都怕他再动手。她身上的伤,不全是刘大万打她留下的。”

“有些是她自己摔的、自己撞的,就是为了掩盖刘大万留下的痕迹。她不敢跑,因为刘大万说过,如果她敢跑,就像推那个女人下井一样把她也给推下去。”

谢易将戒指还给姜玉林,轻声道:“姜师兄,这世上有些案子,你查到最后会发现,没有一个人是完全无辜的,也没有一个人是完全该死的。”

“赵六不该放弃翠儿,柳员外不该贪图钱财把翠儿嫁给刘大万,刘大万不该杀人、不该虐待翠儿,翠儿不该隐瞒真相。”

“可你能怪她吗?她只是怕死。”

姜玉林将戒指收进袖子里,走到窗前看着院子里已经长了新叶的腊梅树,道:“易之。你说翠儿的亡魂去棺材铺找赵六,是为了告诉他井里有人。可你有没有想过,也许她不只是为了告诉他井里有人。”

“那还有什么?”

姜玉林沉默了很久,才说:“也许她只是想再看赵六一眼。十年了,她从来没有忘记过他。她在纸人上画梅花是因为赵六第一次见她的时候,她正在柳员外家的梅林里扫梅花瓣。那朵梅花,是她的记号,也是她的遗言。”

谢易没有说话,只低头咬了一口食饼筒,慢慢咀嚼。

那枚玉戒指后来被姜玉林埋在了翠儿的墓里。

虽然翠儿的尸体被刘大万草草埋在了乱葬岗,但谢易用寻踪符还是找回了她的尸首。

而赵六也在城外一片向阳的山坡上专门为她修了一个墓,棺材、纸扎,用的都是店里最好的。

至于那口井,已经被填平了。

填井的那天,赵六在井底放了一只新的纸扎新娘。这一次他没有画梅花,而是在纸人的心口画了一双眼睛。

一双欲语还休,像山间清泉一样清澈的眼睛。

那是他记忆里翠儿十六岁时的眼睛。

故事的结局也许并不圆满,但这就是人间。

人间的事,从来不是非黑即白。有太多的无可奈何,太多的来不及,太多的“如果当初”。

谢易突然觉得,这或许就是为什么上天要安排他走上修行之路的原因吧。通过修行,他能看见那些寻常人看不见的东西——

除了妖神鬼怪外也有人的爱恨嗔痴。

世人皆以为鬼可怕,殊不知人心比鬼更可怕。

然人心亦有善念,鬼魂亦有深情。

是非之外,尚有天理。人情之中,亦有公道。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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